週末早上九點多,手機響了,是屏東的阿姨。她說話一向很快,這次更快,劈頭就問我台北有沒有聽過一間叫林林藥局的。她說鄰居在群組裡轉了一張截圖,上頭寫著某個保健食品對關節好,還說北部有間藥局問得到,要我「順便去看看」。我人在台北工作,離家四百多公里,這種「順便」其實一點都不順便,但電話那頭她已經把話講到一半,我實在不忍心直接回絕。
我先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,只問她三個問題:這東西是誰說的、她現在手上有沒有包裝、她想解決的到底是什麼困擾。阿姨愣了幾秒,說截圖是鄰居傳的,包裝沒有,困擾是「走路久了膝蓋卡卡的」。我聽到這裡心裡就有底了:這不是一個「幫我買一盒」的任務,而是一個需要先釐清需求的任務。長輩要的往往不是某個特定產品,而是「有沒有人願意好好聽我說完」。
掛
掉電話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開購物網站,而是把她的需求寫成一張清單。清單上只有四行:一、她平常有沒有在吃其他保健食品或慢性病用藥;二、她最近有沒有看過醫師、醫師怎麼說;三、她希望我問的是「這東西是什麼」還是「哪裡拿得到」;四、如果問到的資訊和她預期不同,她願不願意接受。這四行看起來很基本,卻是我後來沒有白跑一趟的關鍵。
清單寫完,我發現自己其實連要問誰都還不確定。阿姨只記得截圖上隱約有「林林」兩個字,其他都說不清楚。我打開手機搜尋,把「林林藥局台北店」這幾個字打進去,才發現這是一個具體的店名,而不是她口中的模糊印象。我當下告訴自己:我要問的是資訊,不是買賣;我要確認的是這間店在不在、能不能問問題,而不是替誰背書。這個念頭很重要,因為一旦把「問」變成「買」,整件事就會走鐘。
於是我開始準備問題。我把問題分成兩類:一類是給店家或客服的,一類是給阿姨自己的。給店家的問題包括:這類保健食品在台灣的分類是什麼、包裝上通常會標示哪些資訊、如果長輩正在服用其他藥物,應該先跟誰確認。給阿姨的問題則是:她願不願意把正在吃的東西列出來、願不願意先問過原本看診的醫師或藥師。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在問「有沒有效」,因為那不是我能在電話裡替她決定的,也不是任何一間店能替她保證的。
準備到一半,我想到一個反例。去年另一位親戚也遇過類似的事,他在群組看到一則訊息,直接衝去買,回家才發現包裝上的成分和他以為的完全不同,最後那盒東西放到過期。問題不在於他買錯,而在於他從頭到尾沒有把「我需要什麼」和「別人說這個好」分開。我把這個例子在心裡過了一遍,提醒自己:這次不管問到什麼,都要先回到阿姨的需求,而不是被話術牽著走。
下午我撥了電話給阿姨,把清單一項一項念給她聽。她一開始有點不耐煩,說「問那麼多幹嘛」,但講到第三項時,她突然安靜下來,說其實她只是怕自己老了、走不動,想找個能安心的答案。我沒有接話,只說:「那我幫你問清楚它是什麼,再一起決定要不要往下走。」她說好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跑腿的價值不在於買到東西,而在於把模糊的焦慮翻譯成可以查證的問題。
晚上我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。如果阿姨的需求是關節保養,那我要做的不是替她挑產品,而是陪她把正在使用的藥物與保健食品列成一張清單,帶去問專業人員;如果她只是想了解某個成分,那我要做的是找包裝標示與正規來源,而不是聽截圖說話。這條路徑很慢,卻是我目前想到最不容易出錯的一條。至於那間店到底能不能給我答案,我還沒有結論,也不打算先替它下結論。我能做的,是把問題準備好,把需求問清楚,然後把選擇權還給阿姨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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